第一次,我站在講台面對學生卻猶豫應否照講稿說下去

應康文署邀請,我為「2018/19 高中生藝術新體驗計劃」其中一個節目《天使之骨》總綵排觀賞 (來自新視野藝術節節目)撰寫導賞手冊及為參與計劃的三家中學的高中生主持兩節演前講座。

由杜韻作曲、Royce Vavrek編劇及作詞的歌劇《天使之骨》是有關人口販賣,在音樂賞析以外當然也要向一眾學生介紹何謂人口販賣。為此花了不少時間作資料蒐集,發現在四種人口販賣活動當中,「強逼婚姻」跟香港原來頗有關連,因為好些南亞國家仍有盲婚啞嫁的習俗,在香港的南亞族群有不少女性就是被逼嫁到香港。在「傳統」與「文化」兩座大山下,這種我們看來匪夷所思的活動仍能在廿一世紀的香港發生。既然有此發現,就打算多花篇幅談一談這種確實在香港發生但不一定為人所知的人口販賣現象,希望能勾起同學興趣。

然而,當我步入第一節講座現場,卻發覺面前的所謂「香港學生」竟然過半都是南亞裔女學生。

假如你是我,你會照原定講稿說下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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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之骨》香港宣傳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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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年新視野藝術節作亞洲首演的《天使之骨》,無論從題材以至音樂創作手法都堪稱大膽。八十分鐘猶如商業電影般的長度,風格混雜的音樂與寫實露骨的情節,衝擊觀眾對「歌劇」這種表演形式的固有印象以及引發無盡思考。

作品開宗明義以人口販賣為主題,雖說劇情是講述天使誤入凡塵的現代寓言,情節卻是對現實世界裡人口販賣慘狀的忠實反映--劇中X.E.夫婦所作所為,與海量的人口販賣個案毫無分別。只消把劇中的「天使」換成普通人(例如兩個迷路的背包客),劇情就與許多人口販賣倖存者的證言一模一樣。

這是杜韻與Royce Vavrek最大膽之處,也是該劇最令人心寒不安之處。創作人如此費勁地把這種人間悲劇描寫得如此繪形繪聲,正是為了引起我們對人口販賣這種現代奴役的關注。

根據《聯合國打擊跨國有組織犯罪公約關於預防、禁止和懲治販運人口特別是婦女和兒童的補充議定書》,人口販賣的定義是「為剝削目的而通過威脅、使用暴力手段或其他形式的脅迫、誘拐、欺詐、欺騙、濫用權力或欺凌弱勢,或給予或收受款項或利益以取得某人的同意(而該人可控制另一人),以招募、運送、轉移、窩藏或接收人口;而剝削應至少包括使人賣淫或其他形式的性剝削、強迫勞動或服務、奴役或類似奴役的做法,以及勞役或摘取器官」。

國際勞工組織在《Global Estimates of Modern Slavery: Forced Labour and Forced Marriage》(2017)指出,2016年全球估計約有40,300,000人(香港人口的5.6倍)正被各種形式奴役折磨,當中有24,900,000人屬強逼勞動,15,400,000人屬強逼婚姻,也就是說全球每1,000人有5.4名受害者,而當中又有四份之一是兒童。而在24,900,000名強逼勞動受害者當中,有16,000,000人在私人部門工作,包括家庭傭工、建築工人及農業工人;有4,000,000人是在政府部門下被奴役;另外就是4,800,000受性剝削的受害者。女性是最大受害者,佔所有受害者71%,當中在性行業中的女受害人佔99%,其他行業則佔58%。

包括聯合國在內的不同機構的調查報告指出,全球各地均不能倖免於人口販賣的陰影,香港也不能置身事外。美國國務院2018年度的《Trafficking in Persons Report》就將香港連續第三年列為「二級觀察名單」,認為香港政府在打擊人口販賣方面未如理想。姑勿論香港政府在打擊人口販賣表現是否稱職,人口販賣存在於香港卻是不爭事實。

香港主要是人口販賣的中轉站或是目的地,受害人多來自中國、印尼、菲律賓、泰國及其他東南亞國家。不少受害者為外籍家庭傭工,也有從印度及巴基斯坦被逼嫁到香港,以及從菲律賓、南美洲、中國大陸被騙到香港逼良為娼的婦女。根據Walk Free Foundation的《The Global Slavery Index 2018》,估計香港約有1萬人活在現代奴役之中--即是每1千人有1.4人是受害者。如果想多了解香港的人口販賣情況,可以瀏覽由非政府組織STOP製作的網站《100 Stories Hong Kong-記錄香港人口販運倖存者的故事》。我在講座中又提到Erwiana的例子,也提到劇中天使得不斷接客逐少逐少的換回本來屬於自己的羽毛,與許多在香港的受害外傭或妓女被債務控制的慘況同出一轍。

看到這些令人沮喪的數據與資料,我們很容易就會認為人口販子、中間人、皮條客罪大惡極,但杜韻與Royce Vavrek的厲害之處,是讓Mrs. X.E.成為《天使之骨》的主角。

杜韻在2014年的試演音樂會場刊提到:「我對皮條客的心態很有興趣。為甚麼要這樣做?如何做?他們是甚麼人?接下來會怎樣?為甚麼他們選擇做這事情?是貪念?是信念?是欲望?是肉慾?」Mrs. X.E.的惡行雖然如此惹人生厭,杜韻卻很同情她,因為她本來也是弱勢,受制於自己的困境與死胡同。當初嫁給Mr. X.E.原以為可享幸福美滿的家庭之樂,到頭來卻是入不敷支的拮据生活,她更在亞洲協會的分享會說道創作時一直想像Mrs X.E.是從東歐嫁到美國的過埠新娘。她筆下的Mrs. X.E.,只是很誠實地反映了每一個人,特別是夢想幻滅的人內心都可能擁有的陰暗面。

也許,創作者透過《天使之骨》更想向觀眾叩問:你知道你也有機會成為Mrs. X.E.嗎?想想今天是誰在奴役被騙被賣到香港工作的家庭傭工,還不是跟你我無異的普通市民!正是人人都可以是Mrs. X.E.,人口販賣才會如此猖獗。

欣賞《天使之骨》不是易事,因為創作者要觀眾直視人性最陰暗的一面。血肉淋漓的呈現也許令好些人噁心反感(據悉11月10日首場演出就有不只一位觀眾中途離場),然而,正因為此劇赤裸裸地揭露人性醜惡,更能激發觀眾對這個一直在我們身邊卻又視而不見的問題作最深刻的反思。誠如杜韻在多個訪問反覆提道:

「藝術不能解決問題。藝術的最佳功能是激發思考與提出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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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身穿校服的南亞裔女同學,最後我只是輕描淡寫的提到「強逼婚姻」也是人口販賣的一種,我沒有提到重災區正是她們的故鄉,我不想明示或暗示她們的母親可能就是受害人,而她們也有機會成為下一個受害人。

也許她們早已知道用不著我這外人重提?

也許她們的社經地位令她們與那些惡行早已絕緣?

也許我只是對實情一知半解而庸人自擾?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一刻,我真的不敢,也不忍。


(按:本文部份內容改寫自為康文署「2018/19 高中生藝術新體驗計劃」而寫的《天使之骨--導賞手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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