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英樂團在璇宮(1954-55)

1952年開幕的璇宮戲院,在歐德禮的用心經營下,成為香港重要的古典音樂舞台。在沒有專門音樂表演場地的日子,地位儼如「香港音樂廳」。

《璇宮戲院點將錄》一文,筆者與大家回顧了從外地訪港的國際級藝人的演出概況,大家不難發現當年中英管弦樂團(Sino-British Orchestra,香港管弦樂團前身)的足跡。從1954年到1955年約一個樂季多一點的時間,中英管弦樂團在璇宮戲院至少參與過五場演出。

遊走禮堂

中英管弦樂團於1947年成立,1948年4月首演,場地是聖士提反女書院禮堂(詳見《港樂血緣報告》)。樂團為接觸更多觀眾,音樂會多數在港九兩地各演一場。

香港場次,從創團開始一直以聖士提反女書院為基地,至1951年皇仁書院新禮堂落成才改以皇仁作港島主場。九龍場次方面,以拔萃男書院演出為主,有試過在西人青年會(今尖沙嘴YMCA)搬演,而1953年培正中學新校舍建成後也試用一次,但僅一次而已,之後還是回到男拔作為九龍主場。

璇宮首演

1954年6月10日,樂團首次登上璇宮戲院舞台。該場音樂會是樂團1953-54樂季的第三次演出,也是樂季閉幕演出。一如樂團一貫作風,音樂會邀請了歌唱家作聲樂表演暖場,這次是女中音周宏英及鋼琴伴奏周宏俊。演唱了四首歌:葛路克《J’ai Perdu Mon Euridice》(選自《Orfeo ed Euridice》)、聖桑《Aime! Eros》、陳田鶴編曲《在那遙遠的地方》與黃自《天倫歌》。

樂團演出部份,由富亞教授(Arrigo Foa)指揮,白德(Solomon Bard)擔任樂團首席。曲目有羅西尼《西維爾理髮師》序曲、巴赫《D大調第三組曲,BWV 1068》(四首選段)、愛爾蘭(John Ireland)《田園小協奏曲》及法朗克《交響變奏曲》。當中《交響變奏曲》的鋼琴獨奏由本地鋼琴家阮詠霓擔任,而六日後原班人馬更到香港電台演奏《交響變奏曲》作廣播演出。

中英管弦樂團,即將進駐璇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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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僑日報》1954年6月10日

伴奏大師

上面的演出預告最後一句說「夏季來了,我們短期內不再會有音樂(欣)賞的機會」,其實個多月之後就有了。1954年7月23日,波蘭鋼琴家史密脫林(Jan Smeterlin)訪港的最後一場演出,中英管弦樂團應邀為大師伴奏鋼琴協奏曲(確實曲目待查)。

在上一篇文章,筆者引述1954年5月24日《工商日報》,提到該次演出使用私人借用的Grotrian-Steinweg大鋼琴。其實,琴主杜蘭夫人(Betty Drown,《工商日報》譯「地當夫人」)正是在七年前在中英學會音樂組會議上發動成立管弦樂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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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蘭夫人(中)與ZBW的同事(來源:港樂十周年特刊《慶祝》)

樂在璇宮

經過兩場在放學時份舉行的學生專場(12月1日拔萃男書院,12月6日香港大學)作預演,1954年12月7日,中英管弦樂團1954-55樂季首場公演在璇宮戲院舉行,演奏舒伯特《羅莎蒙》序曲及第五交響曲、普賽爾(賀爾斯特編曲)《The Gordian Knot Untied Suite No.2》,還有跟周美美合作貝多芬第一鋼琴協奏曲。

翌年4月5日,中英管弦樂團參加第一屆香港藝術節(按:與今天的香港藝術節無關)的演出,獨奏者是連續三年在校際音樂節小提琴組別冠軍,年僅16歲的皇仁學生胡光,樂團指揮富亞正是胡的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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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香港記憶

到了樂季尾聲(別忘了他們是業餘樂團,一個樂季確實只能應付幾場音樂會),7月5日的音樂會,同樣找來香港年青新星當獨奏。17歲的趙綺霞剛從拔萃女書院畢業,將赴英國皇家音樂學院(RCM)升學,所以也算她的暫別演出。音樂會上她彈奏了莫扎特A大調第二十三鋼琴協奏曲 K.488。誰會想到,七年後當香港大會堂落成,開幕節目Sir Malcolm Sargent指揮倫敦愛樂樂團的五場音樂會,趙綺霞是唯一獨奏者,而彈奏的是莫扎特另一首的A大調協奏曲(K.414)!

樂團兩日後原班人馬在港大辦了相同曲目的學生專場。

重返校園

不過,經歷了一個樂季的璇宮經驗,中英管弦樂團在1955-56樂季開始,還是重返皇仁書院的懷抱。而樂團也多了在香港大學陸佑堂的演出。九龍方面,伊利沙白中學落成後,也取代了拔萃男書院的位置。

到底是甚麼原因在一個樂季後離開璇宮戲院?筆者只能猜測。

對比樂團不同音樂會的演出資料時,很容易就察覺到璇宮戲院演出的開場時間特別晚:樂團一直以來都是晚上八點半開場的,但到了璇宮戲院,為遷就電影放映,都得在九點半方能開場,也許這會對樂團做成不便。

另一方面,秉承成立宗旨以音樂拉近不同族群,中英管弦樂團門票一向訂價不高。$5、$3、$2、$1四種價錢,一路走來始終如一。在學校辦演出賣這個價,在璇宮辦演出又是賣這個價,難道成本真的一樣嗎?恐怕不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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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璇宮戲院音樂會的宣傳品及剪報(來源:港樂十周年特刊《慶祝》)

儘管只是短短一年的時間,無論如何,中英管弦樂團終究在璇宮戲院舞台上曾經發熱發亮,將音樂帶給香港社會。

那麼,香港管弦樂團與皇都戲院,會有機會再續前緣嗎?

*延伸閱讀*
皇都戲院未死,只是沉睡-給鄭志剛的信》(8/9/2016)
雙城記-南京大戲院與皇都戲院雙城記-南京大戲院與皇都戲院》(10/9/2016)
璇宮戲院點將錄--數訪港古典音樂大師》(12/9/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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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翻開港樂1984年製作的十周年特刊《慶祝》杜蘭夫人的訪問中譯,赫然見到「帝國劇場」…… 拜託,Empire Theatre是璇宮戲院啊!

璇宮戲院點將錄--數訪港古典音樂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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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hn Finley Williamson指揮Westminster Choir於璇宮戲院演出(來源:工商日報 9/12/1956)

要說皇都戲院的古典音樂表演史,其實應集中於璇宮戲院年代(1953-1957),理由很簡單:當時戲院的董事長歐德禮(Harry Odell)本身就是文藝節目搞手,那當然得好好利用自家場地。賣掉璇宮戲院之後,他有時也照樣租用皇都戲院辦演出(如1959年維也納兒童合唱團音樂會),到香港大會堂啟用後,歐德禮就成了音樂廳租務部的常客。此後皇都戲院的演藝節目都集中在歌舞團一類娛樂表演:鄧麗君就是這樣的背境下初登香港舞台。

六十年前的巨星陣容

回顧1953年至1957年的演出,想必驚訝竟然有不少真正天皇巨星級數的音樂家踏上璇宮戲院的台板。翻查舊報紙的記錄,茲摘錄部份如下:

1953年
-Helen Traubel(女高音)
-Louis Kentner(鋼琴家)
-Isaac Stern(小提琴)與Alexander Zakin(鋼琴)
-Solomon(鋼琴)
-José Iturbi(鋼琴)

1954年
-Cor de Groot(鋼琴)
-Jan Smeterlin(鋼琴)
-Pierre Fournier(大提琴)

1955年
-Julius Katchen(鋼琴)
-Larry Adler(口琴)

1956年
-Louis Kentner(鋼琴)
-Peter Pears(男高音)與Benjamin Britten(鋼琴)
-Gregor Piatigorsky(大提琴)與Ralph Berkowitz(鋼琴)
-高野耀子(鋼琴)
-John Finley Williamson指揮Westminster Choir

(這段Benjamin Britten與Peter Pears的日本演出片段,拍攝日期與他們在璇宮戲院的演出相隔僅六天。加點想像力,或可「看見」他們在香港演出的神采。)

1957年
-Benny Goodman and His Band
-Eleanor Steber(女高音)與Edwin Biltcliffe(鋼琴)
-Richard Tucker(男高音)與Erwin Jospe(鋼琴)

以上都是成功演出的外國藝人。有趣的是原訂於1957年八月及九的兩場演出,卻相繼遇上事故:

-Luigi Infantino(男高音)--演出取消
-斯義桂(男低音)--改至皇后戲院演出

未能找到Infantino取消演出的真實原因(他後來還是成功訪港,只是演出不在璇宮);斯義桂更改地點就確實奇怪,也許,那正是歐德禮將戲院賣盤之時?

下面的連結是筆者整理上述各場演出的資料及剪報,有興趣的讀者可參考。為了增添趣味,用了今天康文署文化節目組的包裝方法以搏君一燦--那些「喝采系列」、「開懷集」都是杜撰的,可不是歐德禮的創作。節目簡介也是以當年報章字句重組而成,以營造當年氛圍:

1953節目一覽:https://leonchu.net/2016/09/09/esencore-1953/
1954節目一覽:https://leonchu.net/2016/09/09/esencore-1954/
1955節目一覽:https://leonchu.net/2016/09/10/esencore-1955/
1956節目一覽:https://leonchu.net/2016/09/11/esencore-1956/
1957節目一覽:https://leonchu.net/2016/09/11/esencore-1957/

坦白說,上面不少名字對今天的樂迷依舊如雷貫耳,足見他們經典大師的江湖地位。但很多人從不知道他們曾到訪香江,現在看了名單恐怕也難以相信他們真的到過香港!

歐德禮與璇宮戲院在短短的五年時間,竟然把香港插在國際古典樂壇的版圖上。筆者敢說,想必有Britten或Pears的研究者或樂迷讀過《The Travel Diaries of Peter Pears, 1936-1978》,會想看看到底「Empire Theatre」是何模樣。

除上述名單外,璇宮戲院還有其他訪港藝團及藝人的節目。以1956年為例,英國第七皇家騎兵軍樂隊(四月四日)及美國遠東空軍軍樂團(十月九日)就先後在璇宮戲院演出。而在四月的英軍音樂會,歐德禮更特地加插了由夏理柯(Harry Ore)伴奏費明儀演唱的環節,足見歐氏對提攜本地新秀的熱誠。而最絕妙的要數從六月二十一日起連演四星期的「中國民間藝術團」(《華僑日報》稱「中共民間藝術團」、《工商日報》稱「中共民間技術團」或「所謂『民間藝術團』」),當年也頗見哄動,但看來應是「租用者節目」吧?

 

來自民間的鋼琴

言歸正傳。回看那個星光熠熠的國際藝人名單,不難發覺他們要麼自己是鋼琴家,要麼就是需要鋼琴伴奏。要讓這批樂壇猛人安心演出發揮水準,硬件上的需求除了場地之外,還需要一部鋼琴!

在蒐集資料的時候,這問題一直纏繞著筆者。到筆者開始翻查中英管弦樂團在璇宮戲院的演出紀錄時,終於找到了答案:

中英學會音樂組
將在璇宮舉行音樂演奏大會

香港工商日報,1954-05-24

〔國際社〕 中英學會音樂組,定於下月十日(星期四)假座北角璇宮戲院舉行本季第三次音樂大會。該院全部冷氣,比諸一向借用之皇仁書院,令觀眾及演奏音樂家。在此炎暑七月中更有理想的演出及欣賞,其他特點,則此次獨奏所用鋼琴,由彼第地當夫人自購全球著名歌勞地-士丹威廠音樂演奏大鋼琴,該琴為全港最名貴者。地當夫人曾任播音台音樂組多年,對於香港音樂界功績不鮮,該會管弦樂隊之發起,地當夫人居功之一名。

近年屢憤慨香港演奏工具缺乏,甚而及世界音樂水準的鋼琴亦無一座,故戰後各名家來港演奏。多對本港文化水準有悲痛的批評,甚有臨時換別具鋼琴方肯演出為笑話,地當夫人有見及此,屢次建議政府及在報章發表呼籲,本港有力份子應集資數萬元,共行保管一全港公享的鋼琴,惜無毫無反應。去年地當夫人與其夫婿磋商,將歷年儲蓄作孤注一擲,自行在歐洲置購該廠特號鋼琴一座。地當夫婦不外受薪階段,中人資產,竟有此壯舉,為香港音樂界放一異彩出一口氣。

此次承中英學會與史勿打寧世界鋼琴名手來港,與該管弦樂隊協奏之罕有機會,特慨然借出,并得璇宮院戲經理奧兜君歡迎中英學會音樂組轉移陣地,有千餘座位,冷氣設備,在理想會場演出,則物質與精神配合之下,藝術成就,可拭目而視之,此音樂界今年喜訊,記者特首先探報如上。

由此可見,歐德禮在經營他的音樂會事業之初,確實沒能提供像樣的鋼琴供大師演奏。而文中提及的地當夫人也看不過眼而想為香港音樂界出一分力:一方面寄望政府出手,一方面又希望以民間力量發動「眾籌」,給果兩面都落空,最後索性自掏腰包購買演奏級鋼琴,以解決窘境--出一分力變成出盡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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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時今日除了演出場地連中小學禮堂甚至私人家居都可見Steinway縱影,回看62年前全香港連一部像樣的鋼琴也沒有的窘態,況如隔世。而看見地當夫人為了本地樂壇福祉而甘願偕夫耗盡家財只為購入一部可供專業演奏的鋼琴然後借予搞手使用,那份「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決心仍然令人拜服與感動。

風水輪流轉,今天香港音樂界不缺優質樂器,欠缺的,卻是場地。

誰來當上21世紀的地當夫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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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5年的鋼琴演奏會廣告,指明使用Steinway。是戰火中摧毀還是保養不力才致1950年代的尷尬?還有,地當夫人的鋼琴下落又如何?


延伸閱讀:
《皇都戲院未死,只是沉睡-給鄭志剛的信》(8/9/2016)
《雙城記-南京大戲院與皇都戲院》(10/9/2016)

璇宮戲院開懷集 1957-節目一覽

(按:「開懷集」包裝只為戲仿今天康文署的包裝手法以添趣味,璇宮戲院不是系列源頭)

查本港娛樂界巨子歐德禮,在過去數年來,從事邀請歐美第一流音樂家來港演奏。今年除了一代簫王賓尼高文,還有環球歌劇名伶四人。如此盛況,可稱為千載難逢之盛舉,此實為愛好音樂人士之大好機緣云。


延伸閱讀
《皇都戲院未死,只是沉睡-給鄭志剛的信》(8/9/2016)